想要用记忆的方法来考验阅读的质量,在博尔赫斯的小说面前是失效的。(原谅我又用了一个带肯定色彩的判断句,在阅读博氏小说的经验里,“判断”这个一厢情愿的思维过程常常走向的是更大的困惑。)除非你事无巨细地分辨清楚那些冗长的传奇片段,复杂的姓氏,匪夷所思的情节和没有情节的情节。很显然,这比直接阅读记录思想的表述来得麻烦得多,在你忍耐着暂时还没有因为记忆的疲劳感到厌烦之前,感谢传统阅读的获救,得益于博氏的篇章是如此地短小。就算是不同的选集,那些被津津乐道的篇什总是不期然地出现其中。比如《沙之书》,比如《小径分岔的花园》。关于现时的博尔赫斯遇到老年的博尔赫斯,关于在时间之流上突然截下的一段分叉。
这里还有我偏爱的《乌尔里卡》(这个拗口的名字!)。小说的开篇博氏一本正经地表明叙述的真实性,清楚交待了时间和地点。在某一个旅馆的小厅里,男女主角从一杯酒开始了不同寻常的邂逅。这个原本滥俗的开头,在博氏这里并没有进入我们经验里庸常的五光十色,相反,在简单但极见功力的短暂交谈描写过后,(也就是小说进行了几百字以后,)直接出现了男主角爱上女主角的句子,并且很快把场景从小厅搬到了落满新雪的野外。安静地交谈,各怀心事,别忘记“在荒原上行走”这个与时间并行的纬度,已经悄悄将时间带离了正常的轨迹。所以当出现一家同样名字的旅馆时,和男主角一样,读者也不应该感到惊讶。因为,在博尔赫斯的小说里,空间是对应着时间而存在的,而时间又是在记忆、梦境和现实中间交叠着缓慢上升的。就如最后的“时间像沙漏里的沙粒那样流逝。”也许这不过是从前的一个梦,重新拾起来发生在了“现在”的写作里。故事不是最重要的。
曾经有人告诉我,要模仿博尔赫斯是一条死路。拨弄我们记忆里的那些可怜的经验和知识,这条所以不通的路,也许其中的一个原因是我们无法灵活自如地在黑暗中进出于多维的时间之途。
作为一个写作者的阅读,是动人心魄的。但这也仅仅到合上书本为止。当阅读不断更新着固有的概念,我很高兴这蠢蠢欲动的是等待许久的一个远行。